在上一届戛纳电影节的舞台上,是枝裕和凭借《怪物》荣获了专为LGBTQ题材电影设立的长片酷儿棕榈奖。这一荣誉曾被《燃烧女子的肖像》、《卡罗尔》以及《湖畔的陌生人》等杰出作品所获得。
与《怪物》一同角逐该奖项的,还有北野武导演倾注心血的力作《首》。
《首》这部影片中,权力斗争与同性爱情交织,构成了其最大的看点之一。
光秀之所以选择不将村重交给信长,是因为光秀与村重之间存在着深厚的情感纽带;而信长对光秀的爱慕之情,也超越了对天下的渴望,他更渴望得到光秀的心。
追溯到1990年代,北野武曾将《首》的初步构想呈递给黑泽明,得到了黑泽明的高度评价。黑泽明认为《首》有潜力成为日本战国题材电影中的佼佼者,这份赞誉成为了北野武坚持拍摄《首》的重要动力。
在《首》中,北野武也向黑泽明的经典作品《影武者》表达了敬意。影片中,德川家康安排了多名影子武士来替自己承担被刺杀的风险,这一设定明显是对《影武者》中仲代达矢饰演的武田信玄角色的致敬。
在同性元素的表现上,《首》让人不禁联想到大岛渚导演的遗作《御法度》(1999年)。
《御法度》曾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,其故事背景设定在《首》之后的300多年,讲述了德川幕府时期,松田龙平饰演的美少年加入浪人组织,引发了一系列的杀戮与混乱。
《御法度》同样有北野武和浅野忠信的出演,北野武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涉及到对同性情感的观察,不过与《御法度》追求唯美的风格不同,《首》则展现了极致的暴力美学。
影片中,信长用刀具将馒头送入村重口中,随后搅动刀柄,使得村重口中鲜血四溅,这一幕在暴力中透露出情欲的暗示。
这种在痛苦中表达暧昧与欲望的手法,与北野武主演的另一部大岛渚的经典作品《战场上的快乐圣诞》形成了呼应,因此,《首》在某种程度上也受到了大岛渚这位北野武电影导师的深远影响。
尽管《首》得到了众多影迷的支持,北野武本人也投入了极大的热情来创作这部影片,但其口碑却并不尽如人意。IMDb评分6.8,MTC专家评分67,日本Filmarks网评分3.7(满分5),与北野武的早期作品相比,显得稍显逊色。
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影片从2021年开始拍摄,期间在资金、版权、进度等方面遭遇了不少困难,同时也与北野武创作风格的转变有关。
如今已经77岁的北野武,在创作上显然不再拘泥于任何规则,这让《首》呈现出一种完全自由、不受拘束的风格。这种风格虽然让影片显得更具玩味,但在对历史的解构上却显得不够严肃。
《首》在主要的地理、历史背景和人物设定上,仍然遵循了事实。故事主要发生在现今的京都、大阪地区,龟山城、鸟取城、高天神城等城池在日本战国时期都扮演了重要角色。
影片通过光秀和秀吉的权力更迭,串联起了鸟取城之战、本能寺之变、水淹高松城等重大历史事件。
信长和兰丸死于火灾、高松城家主的切腹等情节,都有史实可依,而为切腹者斩首的“介错人”等角色,也曾真实存在。然而,在这些史实的基础上,北野武的表达方式却显得戏谑甚至荒诞,带有一种老顽童的风格。
例如,对于信长这一核心人物,北野武通过演员的夸张表演、动作和过高的声量,塑造了一个疯癫的形象,完全缺乏家督的深沉与狡猾。在观众看来,除了暴力,信长更像是一个滑稽剧演员。
再如,秀吉的部下黑田官兵卫在劝降高松城家主时,家主的僧侣一边痛哭,一边对官兵卫做鬼脸,这种表达虽然让观感更加轻松,但却将僧人塑造得如同小丑一般。
这些表达方式使得《首》中的人物和事件都缺乏严肃性,让人怀疑整部电影是否完全是虚构的,缺乏历史题材应有的真实感。
影片中西岛秀俊和远藤宪一互扇巴掌的戏码、加濑亮和宽一郎之间的亲密场景等,更像是北野武的恶搞,即使是作为野史来看,也显得有些牵强。
然而,如果我们透过这些暴力和情欲的表象,依然能够捕捉到北野武的深刻思考。当村重全族被斩首时,围栏外的农民只关心这个家族是否贫穷,是否有财物可取;斩首一结束,农民们便冲破围栏,贪婪地涌向那些尸体。
这种场景传达了日本战国时期平民生活的艰辛,以及因这种艰辛而丧失基本道德观的历史现实。
影片中有一个重要的农民角色茂助,他为了名利不惜背叛朋友,夺取大将的首级。当他的家人被屠杀后,茂助反而觉得没有了牵挂,从此可以轻松生活,这反映了战乱对平民生活和精神的极端异化。
丰臣秀吉作为著名的农民领主,北野武对他也进行了讽刺。例如,秀吉被嘲讽胆小如鼠,甚至被人抬着过河都会感到头晕;在高松城城主切腹时,他不顾武士精神和切腹仪式的庄重,只是抱怨仪式太过复杂。影片最后,秀吉更是直接将家臣的首级踢开,宣称胜者为王,对首级所代表的胜利意义不屑一顾……
这些细节表明,出身农民的秀吉不愿遵循日本战国时期的规矩,只想无赖地颠覆规则,而正是这种破坏规矩的人最终取得了胜利,这难道不是对战国历史的讽刺吗?这或许就是一个新的北野武,一个在经历了《菊次郎的夏天》、《那年夏天,宁静的海》、《花火》等作品的童真、浪漫、孤独与暴力之后,不再受制于光影的束缚,只想自由地玩转电影的北野武。也许多年以后,我们才能更深刻地理解《首》,更深刻地理解这样一个北野武。
编辑:甄子